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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源·大梦·第四章】

为太太打电话(ღ˘⌣˘ღ)

画舫落雨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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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明知道公羊朔是身负皇命而来,李魁也万万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将老先生请进府中歇憩,只怕是一旦歇憩,必惹旁人心有怀疑,这在水深八千丈的盐官城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对大部分各地父母官来说求之不得的“有倚仗”,在盐官只会成为催命符。


公羊朔在府衙门口与李魁告别,路人来往匆匆,众目睽睽,李魁才勉强算得上是问心无愧。


“通判大人,”公羊朔并掌作了半揖,“往后几日,只怕多有叨扰,切莫见怪。”


李魁也俯身作揖:“哪里哪里,公羊先生是大家,能来盐官招待不周才是仆的不是。”


王源侧身站在公羊朔三步开外,手里握着铁骨折扇,一边听着那边互相奉承说场面话,一边不屑地扯嘴角。


公羊朔恰好拢袖往回走,看见他的表情,一双不怒自威的凤目严厉地瞪了瞪他,王源这才收起折扇,双手垂落,微微低头恭谨地站定,宽大的锦衣袖子藏起了他的手和手中折扇。


两人皆上了马车以后,公羊朔盘腿端坐于车厢正中,紧闭双目,似是陷入思索,又似乎只是闭目养神。王源用折扇撩起马车窗户的竹帘子,看了看渐行渐远的盐官府衙,眼神收回之时,浓眉也微微皱了起来。


“渊之,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公羊朔突然开口。虽然他紧闭着双眼,依旧猜到王源有满肚子疑虑。


“老师。”王源顿了顿,“学生以为……这位李通判,话没说全。”


他并不说李魁说了谎,也没说李魁说得全是真的,只说李魁话没说全。公羊朔闻言,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按李通判所言,这三两银子换五百官盐的盐引,变作了六两银子换五百官盐,而且这新盐引公文是卢广曾自己拿出来的。我看他这话虽然说得不假,但只怕未必仅仅如此。卢同知拿了这翻倍的盐引出来,他身为通判,多少与京城应有所交游往来,能按下不上达天听,想必是心中清楚其中缘由。而这缘由,刚才李通判可半字未提。”


“嗯。”公羊朔沉默一瞬,又问道:“那照你以为,这案子,该从何处着手?”


未料王源嘻嘻一笑:“老师,这坑,学生可不跳。贪腐也罢,官盐也罢,这都是您的事儿,轮不到学生插嘴,学生也懒得插嘴。”


公羊朔这才微微睁眼,目光落到背靠着马车车厢壁,懒洋洋倚着的这少年脸上。佚小王爷即便出宫多年,也依旧是宫中出了名的容色出众,他母亲是美人,与他极为相似,只是肖母的五官却也不显得女气,只清朗俊逸,眉目里似落了星月。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容色出众……不知是福气,还是祸根。


“我知你聪明绝顶,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公羊朔口气中软了几分,“只是既然你来了,总不能游手好闲,不是逛青楼,就是混赌场,一副世家公子富贵闲人的样子。平时你在春生谷也就算了,此回是同我一起来,又都知道你是我学生,总不好丢了我的面子。”


王源懒洋洋地喏了一声。


“……既然你无所事事,那便去打听打听,卢广曾的马上风和同知府闹鬼,又是怎么回事吧!”公羊朔说完以后,似乎不再愿意多说了,重又阖上双目。


 


甫一踏进自己的厢房,王源便被惊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自己厢房是隔了两间的天字号,外间为了客人方便,放了一应的家具,书橱前放了一张长条画案和月牙圈椅,此时圈椅上坐了个眉梢眼角娇俏艳丽的少女,修身的桃粉色窄袖罗衫,仔细一看身上倒是绑着绳索,只是这一绑,愈发显得那少女身形纤细娇美,十分可人。


转头才发现抱着墨黑巨阙的少年,倚着窗棂远远站着,面色沉沉,看见王源的时候,桃花眼里才似乎落进了光。


“你回来了。”


王源从王俊凯身上收回目光,一张小脸似乎挂了点寒意,也不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反手关上了门。这家驿馆倒也很讲究,在窗棂下置了一张三屏风的罗汉床,王源不再多看那被绑在圈椅上的少女,只径直走到罗汉床边上。刚一屁股沾到床沿,王俊凯已经放好巨阙,三步并两步过来,弯下腰想要替王源脱靴子了。


“你走开。”王源脸上浮现出不耐,推了推王俊凯。


王俊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她……”


“你给我闭嘴。”王源抬起眼,狠狠剜了他一眼,低声道:“一会儿再审你。”


这边两人正悄声细语地剑拔弩张着,那边玉翎羽倒是憋不住了,她用力挣了挣,未挣脱,身上金镯脚环倒是丁零当啷又清脆撞击响了一阵。


“王俊凯,这就是你说的你家主人?”她撅着红唇,不满地说道,“我适才看你的神情,以为是个哪里来的神仙妹妹,还以为你特地将我捆来,是要让我看看你心里的神仙妹妹是什么样子……没想到也是个少年罢了!”


王俊凯不理她,却只自顾自半跪下去,一只手握住王源脚踝,另一只手却借着身形遮挡,隔着他宽松的圆领袖袍,拦腰将人圈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声哄道:“她是六扇门的人。”


即便这么说了,王源还是垂目不发一言。沉默的时间颇有点久,久到王俊凯心里有些发慌:“我说的是真的——”


王源突然抬头,一只手落到王俊凯肩头,微微用力往外推了推,并未看他,微笑着的脸却是冲着那捆在圈椅上的少女的,高声说道:“他大约是觉得,如此美人,值得带给我瞧瞧。”


王俊凯和玉翎羽俱是一愣。


王源站了起来,宽大袍袖抖了抖,剑眉一压,薄唇微微扬起,居然有几分邪佞气质,这样子的王源,王俊凯从未见到过,甫一见竟觉得有几分陌生,又有几分心惊。


玉翎羽倒是被这陌生俊美少年的寥寥一句话,拨弄得一张玉颜上泛起了红晕:“什、什么?”


王源已经不急不缓踱步到了玉翎羽跟前,伸出手,指尖握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抬了抬:“我说你呀……如此美人。”


玉翎羽被他这么一看,哪里还抵挡得住,轰得一下整张脸都红了。她自诩也见过天下不少美男子,只是这少年一汪杏目似有魔力,与人对视时会让人不由自主沉溺其中。


“姑娘是何日到了这盐官城中?我未曾见过你,实在是缘分未到,若是早些遇见你该多好?我这愚仆,跟着我时间不长,是前段时间我到了盐官,想着有个身怀武艺的侍从傍身不错,这才去招了来的。怕没有伤了姑娘吧?”王源笑眯眯地胡说八道,声音温柔,似三月春水。


玉翎羽羞怯:“公、公子不必这么说,他……未曾伤了我,我到这盐官城也不过三五日,公子哪里就能遇见我了?”


王源脸上浮现出细微的关怀神色:“这三五日到的?这几天盐官城里不安生,姑娘要小心为好……不若姑娘便跟我一起吧,我看你孤身一人,实在心里怜惜。”


玉翎羽急忙回答:“无妨无妨,我怎么敢叨唠公子?实在是……我非独身一人,有家人同在盐官。”


“啊,是这样。”王源点点头,又笑着说,“实在是我这仆从的过错,我这便放了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从靴子里摸出那把精巧的小匕首出来,去了刀鞘,匕首轻轻落在捆着玉翎羽的绳索上。


玉翎羽看着,悄悄松了一口气,想着这好看少年也真是单纯,如此好骗。


孰料,这她所以为的单纯少年,突然一脸懵懂天真地转过头来,问她:“这么说来,你虽是六扇门,这回却是跟着锦衣卫过来盐官的?”


“对——”玉翎羽条件反射回答,然后猛地停住,双眼陡然大睁。


王源已经志得意满地笑着直起身子,手里把玩着那把小巧的匕首,退后了一步。


“你——!!”玉翎羽恼羞成怒,虽然牢牢被绳索捆着,依然十分激烈地在圈椅上挣扎了起来,她毕竟是习武之人,身量又娇小,又因为愤怒力气格外大些,三两下那绳索竟然有要被挣脱之势。


可惜下一秒一柄黝黑又不起眼的沉铁巨剑已经又一次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王俊凯脸上冷若冰霜又居高临下地握着巨阙望着她,眼眸深邃,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在里面。


王源这时候已经后退到王俊凯身前,于是懒洋洋地抱手往后一倚,恰好靠在王俊凯胸膛上:“锦衣卫夜袭同知府,屠戮尽同知府里上下共仆役五十三口人,且一把火烧尽了同知府邸。卢广曾早已暴毙,能使得锦衣卫共六扇门兴师动众,想必不是为了人,是为了物。锦衣卫实则圣上仪鸾司,非圣上圣命亲自调动,不可能来盐官走一遭,只是卢广曾之死恰是圣上暴怒要彻查盐官贪腐的源头,却又此时为了在他手中的一物,可以屠戮尽卢家上下共男女老少五十三口人,此事实在有几分蹊跷。六扇门与锦衣卫一同出现,则更奇了。六扇门是刑部鹰犬,本与锦衣卫利益冲突,少有一同出现的时候,偏偏这时候,和锦衣卫一同来了盐官……唔,有意思。”


玉翎羽一张小脸雪白:“你又是谁?”


王源哂笑:“我不过是一介闲人罢了。”


玉翎羽冷哼一声:“一介闲人,知道的倒是不少!”


她已经缓过劲来,娥眉高扬,咬着红唇,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狠辣,这个时候才真的显现了几分六扇门之人该有的乖戾样子:“身畔带着从前六扇门出名的少年捕快,身上又绫罗绸缎,玉佩玉带上有蛟龙,想必是传说中跟着公羊朔一起来到盐官的当年先帝的第八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遗腹子——佚王爷吧?”


她话音刚落,王俊凯握着的巨阙,又往她脖颈处近了一寸,锋利的剑意隔着剑鞘靠近她的肌肤,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玉翎羽眼眸一转,看向王俊凯,冷嘲道:“没想到匡大统领最得意的徒弟,出走六扇门以后,竟然到了佚王爷身边,这可比什么卢广曾于成文这些迂腐又无聊的杀人埋人放火案子,有趣多了!”


“虽说我的巨阙尚未喂血,但并不意味着我杀不了你。”王俊凯终于淡淡开口,他嘴角微微抿着,桃花眼低敛,面色依旧冷峻无波,眼神深沉,“你今日应当已经见识过了,你在我手下,拼尽全力,也走不过几招。”


“你!”玉翎羽气急。


“你放心,”王源笑吟吟开口,“我此时当然不会伤了你,你于我还有用处。”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笛,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洁白玉质,十分好看。


王源将短笛凑到唇边,低低地吹了几个音节,房顶便有轻微瓦片碰撞声,紧接着便有黑衣侍从从窗户处衣裾翻飞,跳跃进厢房之中,对着王源抱剑半跪行礼:“王爷。”


“你将这位姑娘,带回春生谷关起来,好生照看着,别让她跑了。”


“是。”暗卫干脆利落回答。


 


等暗卫带着玉翎羽离开,厢房之中又剩下王俊凯与王源两人,气氛立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王源不等王俊凯开口便先发制人,“她看你眼神不对,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之间感觉也是怪怪的!”


王俊凯本想质问王源,此时被他倒打一把,有些哭笑不得:“我同她至多不过是一同办了几次案子,哪里不对?”


王源冷哼一声:“如此温香软玉在侧办案子,想必很开心吧?”


他甩手走回到罗汉床边上:“此次也是,怎么的就又凑到一起了?我看你俩有缘分得很。我跟你讲,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的,你若是真有些喜欢她,可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他低着头糯糯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心想即便这么挤兑对方,也不见王俊凯有辩驳之意,只怕是有被自己戳中心事。本来他挤兑不过是想开开玩笑,没想到王俊凯不反驳,心里开始真的渐渐有凉意涌上来。


孰料下一秒,自己的下巴倒被人用力钳住了,然后用力往上一抬。


王俊凯钳着王源的下巴,大拇指从他粉嫩看起来绵软弹性的花瓣一般的下唇滑过,落在他嘴角处,缓慢地摩挲着。王源杏眼里已经因为委屈泛起了雾气般的水色,眼眶周围红红的,眉尖蹙着,像是有泪水将落未落。王俊凯一愣。


“你答应过我,我要去哪里,你就陪我去哪里的,如今因为一个女人,你就想要食言了?”


王俊凯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虽说手指依旧钳住了身前人的下颌,但已经有些手足无措了。


下一秒,如同一把剑一样笔直又颀长的黑衣少年,突然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另一个宽大白色锦服少年扬起的脸。


像一朵落花轻轻落进春水之中。


王俊凯想,有好多心里话,竟不知该如何同他说。


“你该知道我的,一诺千金重。”他回答,“更何况,天下之大,除了你身边,别的地方于我而言,都没有什么趣味。”


他想起前日那个黑衣故人站在窗户一侧,问他,心中是否有山河。


他当时回答,“若是他在,山河就在,他若不在,这天下山河即便倾覆了,也同我没什么关系”。


王俊凯思及此处,轻声说道:“……这世间虽说有千万人,只是这千万人都不是你。我花了十年,每年只能匆匆见你几面,才终于换来我可以和今天这样与你朝夕相处,时时刻刻可以看着你,你可以枕在我肩头,可以伏在我怀里酣睡……我已经觉得几乎是我死里逃生的好运气了,我怎么可能想要离开你半步?”


王源瘪了瘪嘴,冲他张开手,王俊凯拢袖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然后又吻了吻他的头顶。


两个少年于是就在这样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静静地交颈怀抱着,清风轻轻地拂过,烛火轻曳。


过了好一会儿。


“你适才听见了吧,那个女孩子说了一个人的名字。”王源突然开口。


“于文才。”王俊凯点了点头,“前段时间恰好官升作了三品詹士。”


两人俱想起,来盐官之前,尚在春生谷之时,公羊朔招王俊凯过去,问了他最近京中官员变动情况,王俊凯那时便说了太子詹士府中,原本的三品詹士老迈回乡,原本的四品詹士于文才被提做了三品詹士一事。


这事太凑巧,也不知公羊朔是有意问起,还是无心提及。


王源又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师今日试探了我。”


王俊凯抱着他的手紧了紧。


“不必担心,”王源说道,“这点不起眼的试探,我也无所谓。只是老师的意思,是不能让我在盐官城里游手好闲着,他让我去查卢广曾同知府闹鬼和马上风一事。”


王俊凯想了想:“同知府已然被毁,府内人连同仆役也已全部殒命,让你查这个,一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二是能让你做事,又不必关心真正他觉得重要的事。”


王源伏在王俊凯怀里偷偷笑:“他想必要跑去通判和盐运使家里查簿子了……让他查去好了!几年的账,得找好两个先生慢慢翻。”


“这马上风的线索,倒有迹可循。”王俊凯皱着浓眉,“既然‘坊间说是马上风’,那便去摸一摸坊间的源头罢。我看这源头,未必在同知府内,倒还有希望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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